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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堂》2019年10期|李元胜:身披各种语言的灰尘

        来源:《草堂》2019年10期 | 李元胜  2019年12月09日08:45

        兰州,又见黄河

        在玛曲分手

        我悠悠东去,黄河急急向西

        分开得越久,我的荒凉就越明显

        想起在迭部见到的一位老人

        他推开院门,低头良久

        他试图扶起翻倒在地的椅子

        我们做的所有事情都像是在哭泣……

        在玛曲走得急急的

        在彩陶上走得缓缓的黄河啊

        我们重逢在兰州

        已是三年之后

        整整三年,一圈又一圈

        黄河不过是在一颗百合里盘旋

        足够了,时间足够了

        它向西再向东的绕行之苦

        它困在一个物种里的

        走投无路的甜

        在彩陶上生锈

        在百合里转圈的黄河啊

        那一层又层黄土

        终于穿上身了

        你不是北塔山

        就是皋兰山

        足够了,我们的开花够了

        哭泣也够了

        不如让水车去继续

        周而复始

        替我们打永远打不完的水

        又把一生又一生倾倒而出

         

        赵述岛的采螺人

        这湖蓝色的,以及

        它怀抱着的其他的闪耀

        美得很不真实

        像一个人的梦境

        ……什么样的人

        才能创造出如此梦境

        采螺人牵着船

        踩碎了湖蓝色的镜子

        像一个悄悄进入天堂的小偷

        放过那个小小的螺吧

        放过那个稍大的螺吧

        微笑着的神,疼痛着,忍耐着

        这湖蓝色的慈悲啊

        在渔村的餐桌上

        我们品尝着采螺人的收获

        鲜美,但有一点咸咸的

        那个做梦的人

        微笑着,又似乎滚动着眼泪

         

        那色峰海

        走在栈道上,右边是邻省的雨雾

        左边是铁线莲的云团

        作为一道微弱的界线

        我勉强隔开了它们:

        一边是挣扎着的孤岛般的活着

        一边是无际的蔚蓝色虚空

        而传说中的群峰不可见

        就像同一个时代的山峰

        于我们不可见,多数时候

        我们连微弱的界线都不是

        忘记登高,忘记自身也是云雾

        我们孤独的台灯,只够照亮三尺内的积雪

        是我们自己,像微弱的界线那样活着

        丧失了看见群峰的能力

         

        菜花谣

        成千上万的梯子,从我们渺小的自我中

        抽了出来,在蓝天下越升越高

        一年一度的攀登,每一步都是荆棘

        每一步都危险,而且无法回头

        陡峭的坡度,语言中的歧途

        几乎无法驾驭的本能

        而数以亿计的铜钟,摇摇晃晃

        由我们背负,要挂到毕生所能企及的地方

        一年一度的轮回,这永恒的潮汐

        盛大而又茫然的金黄

        一年一度的枯荣,生命金蝉脱壳,死而后生

        我们的爱微不足道,恨也如此

        像一个不断传递的谜

        像一个不断翻滚的虚构之物

        云贵高原上,数以亿计的铜钟如期轰鸣

        万物依旧沉默如初

         

        树之忆

        电瓶车沿着阿依河缓缓而行

        有两种漩涡摩擦着我们

        一种是水里流动着的酒窝

        一种盘旋在空中,像被什么突然定住

        太美了,那是榕树的沧桑杰作

        用它们的根回忆着流水

        它毫无顾忌,用倾斜回忆狂风

        用浑身的苔衣回忆雨季

        还是树好啊,可以什么都不管

        全身心沉浸在昔日的一个漩涡中

        高高低低的经历,都是对的,都是美的

        它怀抱所有挽留过的流水

        不用叮嘱自己,够了,放下吧

        也不用担心咫尺之外的漫漫长夜

         

        独墅湖图书馆

        用法语写下的爱,和英语写下的有什么不同?

        它们之间是否还隔着一个英吉利海峡

        不同时代的距离,老死不相往来的距离

        关闭所有港口的距离,哪一个更远?我们这些孤岛啊

        如果有一个海底,连接不同时代

        连接所有寞寞寡欢的人,这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从新加坡到苏州,从云中寺庙到前沿实验室

        我走着,有时在峡谷,有时在山脊

        我走在书架之间,走在一个个孤岛之间

        清晨的图书馆是否连接着他们?

        它醒了,抱着湖的手没有松开

        抱着所有语言的手也没有松开

        没有比一个图书馆更温柔的了,只有它回忆着

        沼泽、沉没的村庄……所有时间里的废墟

        没有比一个图书馆更辽阔的了,它拥有星空和海洋

        以及可供眺望的山峰

        没有比一本书更复杂的了

        像一个人的微笑里,既有浅滩,也有深海

        没有比一个书目更难选择的了

        你是要走在他人的荆棘中,还是自己刀刃上?

        坐在窗前捧读的人,全然不觉

        自己身披各种语言的灰尘

        合上书卷沉思的人,他的身体

        仍在那幽暗的书页里苦苦挣扎

        真的读到了别的时代?真的读到了他人?

        或者,我们只是看到了不同角度举起的镜子

        百年不过几页,但要读完自己这一段,却格外艰难

        “你在哪里?”“我在别墅湖边,在一本书里徘徊忘归……”

         

        是什么时候,火车放下了铁轨

        我们放下了彼此

        火车还在奔跑

        在风中,在丝带凤蝶的翅膀上

        像我们当初的那样,奔跑

        在冬天的隧道里,在春天的叶脉里

        曾经繁花,再转身已是百年人

        我们之间,有一个消失了的楼兰

         

        汨罗江边的屈原

        乌云密布,一个读懂了万千雷霆的人

        还能有什么别的命运

        楚国已到尽头,雷鸣声中

        十万伏电流正经过他

        也许不止从天而降的不测

        还有十万山鬼,十万少司命

        借过,借过,十万横世之水

        曾经的日月星辰,也要经过他重回九天

        汨罗江就是在那一刻变轻的

        它跃起,扑向他,成为他的一条支流

         

        屈子祠眺望湿地

        看着白鹭发呆的人,一定看见了别的

        透过他的年龄,透过大梦之间的缝隙

        我们为何至此,为何来到这个年龄

        白鹭一定觉得我们的一生漫长而无用

        我把自己放在无边的草海

        就像把一个鸟笼打开,再挂在树枝上

        或许,什么也不会发生

        或许,有什么飞出去,再不回头

         

        洞庭湖之诗

        雨后,有人按住洞庭湖抽它的丝线

        那些沉没多年的,由此重回人间

        我说的是写作,借一场电闪雷鸣

        按住自己的肉身,但是我们还有值得抽取的吗

        伟大的事物早已远行

        像无形之龙,挣脱湖水的囚禁

        汹涌着的我们,是它放弃的幽暗波涛

        沉默着的我们,是它脱在岸边的一对靴子

         

        杜 甫

        笔架山前的杜甫

        草堂门外的杜甫

        夔州江边背手而立的杜甫

        就像三个月亮

        我来到巩义

        成都或者重庆

        一个人的身体

        拖着三个影子

        中原大地

        以它满载的死亡

        创造一个渺小的生

        在同一个砂漏里

        死亡如头上的悬湖

        而他

        最终成为一个诗人

        昂首和虚无对峙

        这一对峙

        就是漫漫千年

        从巩义出发

        经长安、蓉城、夔州

        在这阴郁的大地上辗转

        每个旅次

        他都认领了一条苦涩的河流

        汉语

        也在跟着一位诗人辗转

        那些在旅途中

        犹豫着

        最终又落下的词

        身后有千尺之潭

        大地

        在它自己的伤口中

        裸露着

        人类

        在一个孩子哭泣的眼睛里

        裸露着

        我和你

        在杜甫的诗篇里裸露着

        一个人

        心里没有荒凉之所

        那才是真的荒凉

        唯有荒凉

        能让一个诗人的工作

        不再徒有其名

        沿着官道

        成排的树都笔直地向着长安

        还好有遗忘

        能让人保留起码的矜持

        一株野;

        像一位被遗忘了的诗人

        独自拥有这无边的旷野

        暮归的人

        其实他知道已不能归

        万物在他的沉默中正在枯萎

        他想起曾经少年

        那时世界并无深意

        它只是很美

        民间的天空

        如茅房之顶

        总有茅房为秋风所破的时候

        杜甫是贫穷的

        又一次

        他穷得只剩下了天上的月亮

        照耀苍生的月亮

        在这一刻也是贫困的

        大地无边

        它只照亮了杜甫

        他的诗

        像阅世太久的人

        自带秋意

        一个岳阳姑娘正朗声读着

        春天怀抱着

        无边落木萧萧下的秋意

        不尽长江滚滚来的秋意

        一只巨大的钟表里

        古老的秋天和崭新的春天

        时针和分针

        交错而过

            李元胜,诗人、博物旅行家。重庆文学院专业作家,重庆市作协副主席、中国作协诗歌委员会委员,曾获鲁迅文学奖、诗刊年度诗人奖、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重庆市科技进步二等奖。